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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18年11月08日   
“纸”短情长
  300多年间,桥城铺的村民们在纸浆池里捞出一张又一张纸,生活里满是闻一辈子都不会倦的纸浆味。但现在,这一切正在悄然改变。
  初中毕业那年,邓那放下书本,随父亲做起了造纸匠。当初是为了糊口,而今,他从中看到了责任。
  周末的一场雨,让邓那的心情跟着气温凉了下来。他最讨厌阴雨天,一下雨,纸就没法晒,工钱也少了。36岁的他默默念出那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虽然只有初中毕业,但这首诗实在太出名,这一刻,他觉得杜牧写的分明就是自己。
  邓那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肃宁捞纸的第七代传承人,知道要下雨,可他仍心存侥幸,如果运气好,只是小雨,没多久就能放晴,照样耽误不了第二天晒纸。他起了个大早,赶到加工坊,捞起了纸。古法造纸
  肃宁县梁家村镇桥城铺,邓那的加工坊就在村里。他到时,加工坊的其他工人都没有来,代代相传的手艺让他们学会了看天干活:下雨、阴天或是大风,多半意味着停工;而晴天,则一早就得起床,将昨天捞出、压好的半成品贴到墙上,晒出当天第一批纸。之后继续开工,把泡过水的麻绳剪成0.5厘米长短的小段,连同收来的废纸条一起按比例捣成絮,加水混合成纸浆,进行捞制,到天黑下工前,再用石板将捞出的半成品压好,挤去多余水分,待第二天晾晒。
  16岁那年,邓那放下书本,随父亲做起了造纸匠,成为家族中第七代造纸匠人,从此生活里满是闻一辈子都不会倦的纸浆味。
  古法造纸并不简单,其中捞纸是众多步骤中最关键、最难掌握的一环。虽然不需师傅有多高文化,却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过去,培养一名合格的捞纸师傅,至少要5年时间——
  邓那抓起捞纸的篦子,轻轻伸到纸浆池里,时快时慢地来回晃动,紧接着,快速捞出水面,水顺着篦子上一条条发丝粗细的缝滴下来,然后,又把篦子放回池子,如此反复两三次,池中豆浆般的纸浆才能附着于篦子之上,形成一张完整的纸浆膜。邓那学艺时,只这一项就练了将近一个月。
  而这还远远不够,合格的纸浆薄膜要薄厚适度、均匀光滑,这一步难度更大,也更考验师傅手上的能耐。与宣纸相同,桥城铺的纸每100张称之为一刀。通常,合格的捞纸师傅能将每刀纸的重量控制在2.5公斤左右,偏差不超过0.1公斤——重了,会增加成本;轻了,不方便晾晒,容易出现残次品,更影响纸张质量。
  等到艺人终于练好了捞纸,如何把这层湿漉漉的纸浆膜完整揭下来,则又是一段漫长的过程。村庄过往
  祖辈人的捞纸手艺,传承至今已经很久了。
  沿着村民口口相传的故事回溯,最早能到明朝,一杨姓人家从造纸术鼻祖蔡伦的故乡搬迁到此,将造纸技术传入桥城铺。随后,这里的人们家家户户以造纸为生,并一代代传承至今。
  过去,桥城铺家家户户房屋外墙都有个洞,里面供奉着蔡伦像。除此之外,这里的村民们每年还比周边地方的人们多两个传统节日。每到农历十月初十和三月十七(相传为蔡伦的生日和忌日),他们就做上一大桌好菜,还会以大鼓、放灯、秧歌等形式进行纪念,热闹程度不亚于春节。
  那时,桥城铺在十里八乡辨识度极高,来寻路的人得到的答案多半相同:“墙上贴白纸的村就是。”天气好时,家家户户墙上一片雪白,来拉纸的卡车一辆接着一辆,有“桥城铺一大怪,白纸贴到街上晒”的说法。
  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这里生产的纸张还一度成为边区票和《冀中导报》的主要用纸。
  即便是在三四十年前,这里还有百十家捞纸加工作坊,家家户户以捞纸为业。这种传统工艺生产出来的纸张,不添加任何化学原料,拉力大,吸水力强,客户中不乏北京荣宝斋、中央美术学院这样的文化单位。独行踽踽
  邓那的父亲邓亚旭一直保存着几张清朝年间的地契,所用纸张便产自当地。当初,他原本在意的是地契的价值,但没想到几年光景下来,传统捞纸技艺就渐渐退出了舞台,本地纸张更是一时难寻。
  捞纸技艺的渐趋式微是在2000年前后,那时,邓那刚刚接过家里的加工坊。
  村周围相继建起20来个造纸厂,完全采用机器生产。邓那的加工坊每日每夜生产,以每捆1000张计算,一年也就出600捆纸,而造纸厂两三天就能完成。
  更让邓那头疼的是,人工成本越来越高,为了不赔钱,他把纸价格从每张几分钱提高到2角钱,结果客户当月就流失了10%。桥城铺的纸原本有好几个品种,但几年时间就相继被造纸厂的产品替代,只剩下丧事上用的纸勉强支撑。
  当初,辨识度高的是整个桥城铺,而今再提捞纸,主角已变成邓家。效率低、成本高、收入少、前景堪忧,这些年,捞纸的人越来越少,当初比比皆是的加工坊,只剩邓那一家。
  为提高工人工资,邓那不得已把纸张价格一涨再涨,但仍没多少人愿意干,客户也越来越少,只剩几个与父亲关系极好的老交情。
  过去,为了方便晒纸,土坯墙上都要刷一层白石灰,而现在,人们纷纷贴上了瓷砖,能晒纸的地方越来越少,就连保留祭祀蔡伦的墙洞的房子都难得一见。前段时间,邓那好不容易在一处老房子上见到了墙洞,可里面早就没了蔡伦像。
  邓那加工坊的对面是他的养鸡场,今年前10个月就盈利30多万元,而加工坊全年收入不过三四万元。有人劝他把加工坊改成养鸡场,但他觉得,这是老辈们传下来的手艺,他丢不得,桥城铺更丢不得。
  再抬头时,雨已经停了,又是一个漆黑的夜。邓那望望星空,星河清明,明天,会是一个大晴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