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 沧州日报 | 沧州晚报 | 河间周报 | 今日渤海网
出版日期:2019年11月08日   
烤鸡蛋
  到了和田,不愁吃不到烤鸡蛋。和田的烤鸡蛋,一般都在巴扎上,是现烤现吃的小吃。常见的情景是,摊主用一个圆形油桶烧出一桶炭火,把鸡蛋埋进去烤一会儿,然后便不停地翻动。且不可小看这繁琐的翻动,如果翻得不及时就会被烤爆,顿时蛋皮、蛋清和蛋黄纷飞,弄不好还会伤人。
  新疆人善于用肉做烧烤,烤羊肉串、烤羊排、烤羊腿、烤羊腰、烤羊心、馕坑肉等,都是持续多年的就地取材,不用任何工具的做法。有人说,只要地里有庄稼,牲畜身上有肉,用上一把火,就有了烤熟的吃食。烧烤形式多了,人们的饮食就丰富了。有一句谚语说得更好:火将食物烤熟,嘴让日子幸福。
  烤鸡蛋也是如此。
  有人说,烤鸡蛋是一位和田人偶然创造的。那人在沙漠中放羊,生火烤了羊肉吃过后,却苦于没有锅,无法把揣在口袋里的两个鸡蛋煮熟吃掉。他把鸡蛋放到一边,躺下睡了一觉。等他醒来一看,那两个鸡蛋不知何时滚到火边,已被烤得透出焦黄色。那人诧异,难道鸡蛋也可以烤?他小心拨开鸡蛋尝吃,味道居然无比鲜美,尤其是受热的蛋清和蛋黄,更为绵软酥爽,有不错的口感。鸡蛋也可以烤,这一消息传出和田后,别处的人纷纷去尝试,却不成,要么鸡蛋啪地一声爆裂,要么烤半天不见动静。人们逐一分析,不是鸡蛋的原因,亦不是柴火的原因,唯一的原因,是和田的气候干爽度适合,适合烤鸡蛋,而别处的气温却不适合。
  烤鸡蛋看上去赏心悦目,吃起来味道独特,聆听其来历更让人着迷。但很多人到了和田,都把目光投向玉石,烤鸡蛋自然会被忽略。和田的玉石有羊脂玉、白玉、青玉和墨玉等,人们不会辨认,便统统称之为和田玉,似乎在和田得到一块一般的玉石也是宝贝。
  巴扎上卖烤鸡蛋的人,比起卖玉石的人要少得多,但他们并不羡慕卖玉石的人,从他们的神情便可猜出他们的心思——别看你把价要得那么高,其实大多是骗人的,说到底就是一块石头。卖玉石的摊位上经常会听到“是真的还是假的”声音,摊主急了便大叫:我的玉石是真的,你认不出来说明你的眼睛是假的。卖烤鸡蛋的人一脸自豪,他们的摊位上从来不会有人谈论真假,如果有人能弄出假烤鸡蛋,那他就有比作真烤鸡蛋还大的本事。
  烤鸡蛋至今仍然一元钱一个,赶巴扎的人忙一阵子,抽空买一两个烤鸡蛋吃掉,算是喘口气或歇息的方式。曾有人认为吃东西就是吃东西,不能算是休息。另有人说,人们在巴扎上吃一两个烤鸡蛋,就像在忙碌之余喝水一样,怎么不是休息?争论归争论,不可否认的是,烤鸡蛋虽然出现于巴扎,但不是主食,所以吃烤鸡蛋吃的是放松,享受的是愉悦的心情。
  我有一次在于田县见几人围在一棵核桃树下,走近一看,原来他们生了一堆火在烤鸡蛋。当时已有一大堆鸡蛋烤好摆在火堆旁,他们在专注地剥鸡蛋壳。他们剥得很小心,担心用力不当会使整个鸡蛋烂掉,那样的话便只能从蛋壳中抠出蛋清和蛋黄,不但吃不出烤鸡蛋的味道,亦感受不到这一独特美食的风情。
  他们见我好奇,便递一个烤鸡蛋到我手里,我依照他们的方法小心将蛋壳剥下,一个完完整整、且表面焦黄诱人的蛋清便捧在手心。我欣赏一番后轻轻将蛋清掰开,里面的蛋黄便露了出来。经过炙烤后,蛋清和蛋黄均已收紧,一摸便感觉到少了平时的嫩滑,多了些细腻瓷实。吃了一口,感觉有淡淡的焦香和脆酥,实为极难体验的爽口之感。
  他们却认为我吃得不够专业,示意我用鸡蛋蘸一点盐、孜然和辣子面,照他们所说尝试,果然吃出了浓烈和奇特的味道,但这种味道仅仅浓缩在一个鸡蛋中,让人疑惑几口吃完后便再也无缘享受。
  后来在巴扎上见到用木签子、铁签子等将鸡蛋穿孔串起来,像烤羊肉串一样在烤。因为未见到操作方法,不知道味道如何,但可断定是今人创造的烤法,远远不及用炭火烤出的鸡蛋有乡土气息,亦没有古老传统的意味。
  后来我在巴扎上又见到了烤鹅蛋,其烤法与烤鸡蛋如出一辙,但剥了蛋壳后就不一样了,那么大的一个鹅蛋,如同羊脂玉一样晶莹圆润,而烤焦的地方又酷似羊脂玉的“糖皮”,精美得让人不忍下口。烤鹅蛋不如烤鸡蛋的味道好,略有腥味,但撒上调料后再尝,味道马上就不一样了。
  在烤鸡蛋摊位的附近,经常会有小孩子赌鸡蛋,好像没有那一幕便不是完整的烤鸡蛋摊位。通常的情形是,两个小孩子各自手持一个鸡蛋,使出适度力气碰向对方的鸡蛋,啪的一声必有一个鸡蛋被碰破,被碰破鸡蛋的一方垂头丧气地把鸡蛋交给对方,或再买一个烤鸡蛋继续赌,或生气地离去。
  关于碰鸡蛋,《荆楚岁时记》有载:“(寒食)斗鸡,镂鸡子(鸡蛋),斗鸡子。”可见南北朝时,乡间的斗鸡场上,即有碰鸡蛋的游戏。当时,用于比赛的鸡蛋要染色并雕刻出花纹,外观颇为精美。这一习俗在别处已不可见,唯独在偏僻的和田却被传承到如今,着实让人吃惊。
  在于田的巴扎上,我见到了好几个烤鸡蛋摊位,亦吃了烤鸡蛋,但一出巴扎,听到的仍是关于玉石交易的声音。这是一个尘土飞扬的地方,人们穿的衣服多是七八十年代的款式,但听到的交易额却让人惊骇——“这个玉五十万元”或者“那个玉二百万元”,如此交易的是什么玉呢?总觉得虚幻得极不真实。
  走远后,身后的喧嚣声才弱了下去。于是便又想起被这喧嚣淹没的烤鸡蛋,一个才一元钱,但却比玉石更亲切。玉石再贵重再值钱,能与这里的几个人有关呢?反倒是烤鸡蛋能给每一个人口福,以小事物的沉默恩泽,让人安身立命。
  这世间的很多事情,无不是如此。
  王族,现居乌鲁木齐,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散文集、小说集和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