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弯了两道弯儿,就把一个不大的村庄抱在怀里,小村自然而然成了风水宝地。
村里有两户姓冯的人家把房子盖在运河边。一户三间房,一户两间房,房子都是河泥掺麦秸脱坯垒成。他们各自在房前种了一棵杏树。运河水甜,河滩土肥,他们家的院子里还种了冬小麦。茂盛的麦子就长在杏树下。
麦梢儿黄时,杏儿挂色,由绿变白,由黄变红,牵扯着孩子们一双双渴望的眼睛。百鸟啁啾时,麦子遍地金黄了,胆大的孩子终于禁不住色彩的诱惑,行动起来。
麦熟前的运河水不再“砸”人,从底到面变得温暖。虽未进伏,中午能在水里自由嬉戏也是孩子们快乐的事情。玩耍过后,站在水里仰望岸边,便盯上了满树的杏子。
两户姓冯的人,年岁大的,背还有些驼,孩子们背地里叫他“盖子爷”。年轻的细高挑个儿,白白净净,像唱戏的书生,孩子们背地里叫他“脸白”。
“脸白”爱睡午觉,孩子们从河里爬上来,绕进他家的篱笆院,开始行动。刚刚还是鸭、雀嬉闹的河里突然没了动静,“脸白”就知道孩子们上了树。他也不出屋,隔着窗户大声喊:“小兔崽子们,都捡带色的摘,别祸害青的。小心麦子,踩倒了麦子我打折你们的腿!”听到招呼,孩子们立马小心起来,站在麦垄里规规矩矩地像是摘自己家的杏。
摘“盖子爷”的杏,就不行了。他对待这群孩子的态度如同仇人一般。多年后,想起二行挨打的情形,还让人心有余悸。他家那棵杏树长在河边,树头延伸到了河中。院子坡陡,直接从河里是上不去的,上树须从“脸白”家绕过去。那天我和二行绕进他家院子,二行刚爬上树,“盖子爷”就拿着柳条子棍站在树下了,我们根本没发现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也不说话,等二行从杏树上滑下来,上去就是一柳条子。二行的后背立刻起了一条红檩子。接着又是几下猛抽,二行发出狼嚎一样的哭声,兜在跨带背心里的杏子早已散落一地。我们撒腿便跑,“盖子爷”倒也没追。跑远回头,见他蹲缩在树下,后背有些抽搐。那次我没有被他打,一来是没有摘杏,二来可能也是外姓的缘故。二行也姓冯,过年时还要去给他拜年的。
那以后我和二行再没敢觊觎过“盖子爷”家的杏树,并且惧怕和憎恨“盖子爷”多年。直到后来“盖子爷”的外孙舟子来到我村上学,一切才都释然。
舟子管“盖子爷”叫姥爷,管“脸白”叫二舅。“盖子爷”和“脸白”是父子关系。
我们不解,既然是一家人,干嘛孩子们摘后院的杏他不管、摘前院的杏就管呢?
舟子说:“姥爷告诉他后院平坦,孩子们就是从树上掉下来也摔不坏。前院的树长在河边上,孩子们爬上去,不小心掉下来会摔到河里。我二舅本来哥儿俩,大舅就是在树上掉到河里淹死的。姥爷懊悔当时没管住,所以见到上树的孩子,就犯迷糊,打起来就没了轻重。”
舟子还说:“姥爷说这棵树有罪也立过功。解放县城的时候,解放军过河,就是在这棵杏树上栓了一根大绳子,让水性不好的战士顺绳子过去的。”
舟子还说了一些姥爷的事,大多我们已记不清了。
我还记得我们这群偷杏的孩子长成半大小子的时候,在一个寒冷的冬日里“盖子爷”过世了。木匠师傅按照“盖子爷”的遗愿,把这棵杏树锯倒。“盖子爷”本打算用它做棺材,可木匠师傅怎么算,也不够料子,只给他做了个木枕,随“盖子爷”长眠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