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杨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粉墨人生》等文学作品集17部,多次获奖。
那时候,冬天的太阳好像总是落得很早,还不到晚上五六点钟,天空就暗淡下来了。整条街巷仿佛变成了大喇叭,被风吹得呜呜直响。天地如同沉进冰窖里,顿时变得冷飕飕的。
家家户户升着煤火炉子,炉膛的火苗子炙烤了屋子里一丝暖意。大人孩子围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听见炉子上的厚铝皮壶发出“吱儿吱儿”的鸣叫声,壶嘴冒出的热气弥漫了多半间屋子,混杂着一股子煤烟味。有时候,已是晚上六七点钟了,一些人家还没有吃晚饭,炉子上蒸了一大锅窝头,或炒着半锅醋熘白菜,屋子里飘满了饭菜的味道,让人感觉很温暖。
冬天烧的是煤球。天见凉快时,各家的男人就拉了小排子车,去街巷西边的煤站买煤。那时煤球都按户供应,买煤的人要在一个小窗口里写煤证、交钱。撩开小窗口的绿帆布帘儿,先扑了满脸的热乎气儿。从小窗口能看见屋子中间红砖砌的“河南灶”炉子,如桶口般大的炉膛子烧得通红,映得满屋子的人脸也红扑扑的。煤站不用买煤烧,常见一个头戴蓝劳动布褡裢帽子的男人,端着一把短把儿、铣头又宽又长簸箕一般的铁锨,很麻利地从煤堆上铲一大铁锨煤球,倒进炉膛里,火头子裹着一股烟尘“呼”地蹿上来,长年累月的,屋子的白墙都被熏得黑乎乎的了。
按户供应的煤自然要省着烧。买来的煤球烧完了,各家煤池剩下的碎煤面儿也舍不得扔,待到晴天时,在院子里堆起一堆煤面子,掺几铁锨黄土,兑水摊成方块的煤饼子,等煤饼子晾晒干了,还能烧个十天半月的。
那个年代烧煤真是不容易。有的人家煤不够烧,就去煤站门口或大街上捡煤烧。拎着荆条筐子和铁铲子,见到给煤站送煤或买煤的车掉下煤块、煤球,赶紧捡拾进筐子。有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长年在煤站门口捡煤烧,捡了好多年了,煤站的人没有谁不认识她。
除了买煤站供应的煤球烧火做饭,待到放了寒假,小孩子还爱去坑塘南边陡坡上捡煤核儿。那地方有一个公家的大食堂和锅炉房,每天都往外倒好几车烧过的煤核儿。用带铁箱子的小推车,从后门推出一车煤核儿,“呼”地倒在坑塘的陡坡前。有些还在燃烧着的煤核儿,滚到坑塘的冰凌上,“呲”地冒起一缕白烟儿。逢到这时候,捡煤核儿的小孩子就像麻雀般飞快地围拢过去,用一把铁丝耙子抢着捡拾煤核儿。刚烧过的煤核儿还很烫人,小孩子却不怕烫,只顾头也不抬地捡拾大块的煤核儿。有一个叫三胖子的男孩,穿了双胶皮底子的绿球鞋,踩在放烫热的煤核儿上,不一会儿,胶皮鞋底子被热煤核儿烫得软和了,闻见一股子臭胶皮味儿。等到三胖子从煤核儿堆上跑下来,他的一双球鞋的黑胶皮底子,就被烫成了扁鲶鱼头模样。三胖子害怕回家挨打,吓得哭起来。
有些人家没有小孩子捡煤核儿,就想法子省煤烧。街巷南头有一户人家,这家只有老两口子,老太太像是得了哮喘病。这家的炉子上常年墩着一只药锅子,谁从这家院门口路过,总闻见一股子熬中药的气味儿。这家院子里摊了一大片中药渣子,晾晒干了,留着添进炉膛里烧壶水喝。
那个年代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地冻得尽是些裂口子,但空气却很新鲜。一家人吃过晚饭,围坐在煤火炉子旁,很暖和。那时的小孩子很少有钱买零食吃,就在炉膛口烧粉条头,“咝”的一声,干粉条头被火苗子烧得扭曲着膨胀了,嚼几口满嘴酥脆,很好吃;在铁篦子上把馒头片烤得焦黄了,抹上白糖拌的芝麻酱,吃起来又甜又香;烤枣,将干枣挨个用铁丝穿了,放在煤火上烧烤,枣皮儿烧糊焦了,冒着热气的枣儿吃在嘴里又烫又甜,枣香扑鼻。
逢到天黑透了,各家各户就用干炉灰封住煤火,小孩子钻进土炕焐热的被窝里。窗外寒风呜呜地刮着,远处传来火车“库库库”有节奏的轰鸣声。街巷口一户人家养的一条“四眼狗”偶尔叫几声,就又没了动静。漆黑的夜里,感觉只有自己的被窝里是热的。
而每天早晨,小孩子总会在一股呛鼻子的煤烟味中醒来,鼻子头冻得凉飕飕的。睁眼看见玻璃窗上各式各样的冰凌花,这些冰凌花总在变化着,有时像一大片柳树林子,有时又像极了一块麦田地。早起的大人们已捅开炉子,煤火也烧得旺上来了。一家人熬了大半锅玉米粥,又将小孩子的棉裤、棉袄抻着在炉子上烤热乎了,小孩子就不再憷头穿冰凉的衣裳了。
天气寒冷,小孩子放了寒假,也大都爱待在温暖的屋子里,看小人书,着了迷地听“火匣子”里播讲《闪闪的红星》,或《新来的小石柱》。快过年的时候,街巷里响起“磨剪子喽,戗菜刀——”的喊叫声。干这行当的多是山东庆云人,他们扛了一只绑着磨刀石的长条板凳走街串巷,不住声地喊叫着,很辛苦。一次,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家门口招呼磨剪子、磨刀的生意,跑出去看见一个老头正坐在大门洞里吆喝。这个山东庆云口音的老头实在太老了,胡子、眉毛全都是白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大概得有七八十岁了,怎么还出来干这活儿呢?刚落过一场雪,天气仍旧干冷干冷的。邻居家的姥姥要磨一把菜刀,嫌外边天太冷了,把他让进家里来,守着煤火炉子干活儿。老头儿大概是冻坏了,用手不停地揉搓眼睛,还在煤火炉子上烤着两只粗糙的大手。也就是这时候,我看见他的手背有好些大大小小的裂口子,最深的裂口子就像小孩子张着的嘴,口子里露了粉红色的嫩肉,看着挺吓人。老头儿干完活儿,收起五分钱,扛着长条板凳走到街巷里去了。那天晚上,我闭了眼睛睡不着觉,总想着那个磨剪子戗菜刀的老头儿,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夜里有没有煤火,屋子里冷不冷?这也是我从小到大头一次惦记别人。
眨眼工夫,就要到年根儿底下了。街巷里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听三胖子说,他家摊在院子里的煤饼子,被街巷南头的那户人家偷了,他爸爸半夜听见动静没吱声儿,还叮嘱三胖子也不要出去乱说。
那个年代,很少有谁家被偷过东西,夜里偷邻居家煤饼子,让人觉得挺丢人的,脸上也挂不住。可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过完年没多久,忽然有一天夜里,三胖子家院门口又码了几摞煤饼子,还摆放得挺齐整。三胖子说:是偷煤饼子的那家人半夜送来的。他爸爸早听见动静了,只是仍没有吱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