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1月05日
第06版:06

在记忆里沿河而上

皖 心

这是我第一次到沧州,第一次知道运河从沧州穿城而过,以杂技闻名的吴桥,竟然是运河入境沧州的第一站。

从博物馆里的大运河,到运河边上的吴桥杂技,总会想起一些不相干的场面,比如码头上的江湖卖艺,比如河岸上的摆摊献技,比如这首传唱了千年、表现杂技艺人行走江湖的歌谣:“小小铜锣圆悠悠,学套把戏江湖走。南京收了南京去,北京收了北京游。南北二京都不收,条河两岸度春秋。”这里的条河,就是大运河。

这些场景,总能不经意撩动曾经的思绪。对于一个在浍河边上生活了18年的人来说,绝对不是巧合。我生活的浍河,是淮河的一条支流,却与大运河连通着。隋唐大运河运输粮食的支流运粮河,就是从符离镇濉河南下,一路流向蕲县的浍河。

浍河冲进我们湾里的时候,一头连着码头与街道,一头连着我的家。那时候,从我家厨房的窗口踮起脚就能看到集市上川流的人群,炸糖糕和卖油条包子拉汤的,几乎每天都在那里,扛着糖葫芦的人、摆好阵势套圈的人,还有摇拨浪鼓的都用不同的方式吆喝着,撩拨得我们欲罢不能。

每年的三月二十八,是整条街的孩子最盼望的日子,也就是一年一度的传统庙会,庙会持续十天时间,街上涌来十里八乡的人,甚至邻县的人也会赶过来。多数卖东西的人提前一天就在街上抢好位置,卖牛羊的人因为来得晚,只能在街市的边缘地带,我家院外除了耍杂的,还挤满了卖牲口的,有一次一头牛还冲进我家院里,撞倒了两棵小树和一盆太阳花。

好奇心是每个孩子都无法拒绝的驱动力,越是不让,我们就越是充满好奇。每天早上,一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我们就从床上一跃而起,通过门缝外看,有时还没来由地对过路的人吼上几声。那些挑菜、卖粮、牵羊、赶牛的人根本不会看我们一眼,他们一边揉着惺忪的眼,一边朝街市蜂拥着涌去。当玩杂耍的人敲着锣鼓从门口走过时,我和弟弟下狠劲踢着门,恨不得冲出去。

那年,一个耍猴人住了我们家。他把又丑又瘦的两只猴拴在我家院外面那棵榆树上,让我和弟弟很是兴奋。我们拿着棍子逗猴子时,他就坐在随行的一个破箱子上啃馒头,父亲让我们给耍猴人拿条凳子,再给他端碗面条,耍猴人非要把那根给猴子表演吃的香蕉给我,父亲不让。晚饭后,耍猴人敲着他的小锣让猴子给我和弟弟表演,邻居们的孩子也围过来,我和弟弟很兴奋,又感觉很荣耀,仿佛那耍猴人是我们家的一样。

耍猴人住进来的那几天,父亲刚好很闲,晚上没事就坐一块儿聊天。他比父亲大,竟叫父亲大哥,父亲叫他兄弟。耍猴人住了半个月,他们就聊了半个月,仿若是曾经的老熟人一样,聊故乡,聊自己,还聊父亲喜欢的坠子戏。

第二年耍猴人又来的时候,父亲已调往外地,母亲说那间柴房依然空着。耍猴人又住了几天,走的时候,给父亲留了一包烟,给我和弟弟留了一小包玉米软糖。那两只难看的猴子在他的指引下,非常正式地给我们敬了个礼。

父亲回来的时候,拿着烟看了很久,竟沉默不语。其实,我一直不知为什么,在这条街上,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父亲,也被列为为数不多的几个外乡人之一。每当他端着书本往学校挺进时,总有一些人,当着我和弟弟的面,指着父亲说:“瞧,那个‘侉子’又在学猴跑。”对,他们叫父亲“侉子”,而不是老师。

父亲常常假借探望亲戚之名带我和弟弟去埇桥,但到了埇桥,他便将我和弟弟扔在姨姥姥家里,转身背影就消失在人群里。父亲曾经在宿州念过大学,每次他来都是和他的同学一起去听埇桥地道的坠子戏。我和弟弟不喜欢坠子戏,讨厌坠子戏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好在埇桥还有马戏可看。

关于埇桥,父亲说:“埇桥,就是一座桥,一座骑在河流上的桥。”我很佩服父亲的语言表达能力,不过后来,我发现这不是父亲的原创。埇,确实是地名,是宿州市的唯一市辖区,也是中国的马戏之乡。

其实,隋唐大运河初开之时,还没有宿州这座古城,运河开通之后,形成一个繁忙的水陆码头。为了贯通南北,方便往来,便在河上架起一座桥梁,当时叫“甬桥”。在后来的岁月中,不知道为什么“甬桥”又变成了“埇桥”。随着人口越聚越多,形成埇桥小镇,南北商贾经常在这里云集,小镇也就日益繁华起来。

唐肃宗时,埇桥成了非常重要的关口,唐王朝的物资转运皆由此过,朝廷在埇桥设置了盐铁院仓库,这是全国十三个盐铁院之一,是唐代重要的税源地,从而证明了埇桥当时所处的地理位置。

有贸易的地方,就有市场,就有商机,就有扎堆的人群,民间的杂耍和马戏应该就是这样进入埇桥的。

埇桥的马戏,在我看来是件宏大的事,可却被父亲说成驯兽的小把戏,没啥可看的。那时农村的孩子进动物园的并不多,能见到狮、虎、熊、象等动物,可是比过年还高兴,虽然父亲说那些动物又瘦又脏又丑,根本没啥好看的,我们却不以为然。

时光荏苒,如今,埇桥段的运河很多成了遗址,遗址上又长出了不同的建筑物。如果没有那些标注的碑文,没人知道曾经的运河就从这里经过。

再去宿州与同学相聚的时候发现,埇桥段运河存留的部分被打造成具有历史韵味且又与自然共生的航运中心,风景还是运河的风景,但记忆之外,生长着另一种繁华。

没想到,多年之后,竟以这样的方式和运河相遇。

那天晚上,一行人乘着游船在沧州市中心城区十几公里的运河之上徐徐前行,两岸的霓虹在水中舞动,淡淡的茶香在船舱里弥漫。我看到古老的运河水,穿过时空隧道,从邗沟出发而来,越过沧州的古楼,越过吴桥的杂技,越过一段段密密麻麻的日子,盈盈而来。

看着岸边文化园区人流涌动,彩虹桥下波光潋滟,听着沧州的文友正在说吴桥杂技走向世界的事情,才发现,这么多年来,我对运河的记忆,一直停留在杂耍人和父亲的背影里。

2024-01-05 皖 心 1 1 沧州日报 content_114518.html 1 在记忆里沿河而上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