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明在猪舍捣鼓音响。
顺子坐在猪舍旁边的草堆上,啧啧称奇。
其明哥,咱是要在猪舍开演唱会吗?
其明不说话,倒腾着手里的电线,额上有细细的汗水渗出。顺子从草堆上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其明身边,将头上摞着的草帽拿一个下来,扣在其明的头上。
其明跟着奶奶在盘古寺边上长大,临近春节家家宰年猪祭盘古,吃不了的猪肉对外售卖。奶奶称二斤肉给其明蒸肉块包子。猪肉洗干净,切成小块,混在剁碎的大白菜里面,放上五香粉、酱油、盐、姜末等各种作料,包成手掌般大。土灶的大铁锅放上屉,铺上用水泡软了的玉米袍,包子就放在玉米袍上,大火蒸十五分钟,夹杂着玉米清香的肉香,从大锅的腾腾热气里面飘散开来,染得满屋满院满胡同都是香的。
肉块包子拿在手中,热气还正弥漫,嘴却忍耐不住了,一口咬下去,润泽通透的肉块在唇齿间滋滋冒油,香到人的五脏六腑里去。其明捧着肉块包子,一顿能吃五个。肉块包子的香味执拗地留在其明鼻尖心底。
奶奶去世之后,似乎肉块包子也离开了。人们将肉剁成碎末蒸包子,玉米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白的屉布,其明总觉得这样的包子少了肉的精髓。其明走南闯北吃遍了各种名吃,奶奶做的肉块包子牢牢地占霸着其明,尤其是在过年的时候,馋虫抓心挠肝。
其明将城里的公司交给儿子,自己回了老家,美其名曰告老还乡,其实家人都知道其明是馋肉块包子了。孙子说爷爷就是老顽固,这么多的进口食品看都不看,缺少探索创新意识。
盘古寺边上就是集市,其明小时候没少在这边玩,其明在集市上买了猪肉,按照奶奶的方法蒸包子,味不对。去菜农园子里挖最新鲜的菜,做出来的包子依然没有奶奶的包子鲜香。其明觉得自己老了,味觉出了问题。
其明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面溜达,一股肉香味慢悠悠地飘进其明的鼻子。循着香味,其明走进了顺子的家。顺子因为小儿麻痹拐了腿,光棍一人家境贫寒。其明看见顺子正坐在小矮凳上专注地盯着灶上的铁锅,锅里面汤汁翻滚,肉块若隐若现。
其明奇怪地问:“顺子,你这肉怎么这么香?”
顺子回头瞅一眼其明:“你是有钱人,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吃过,咋还稀罕起我这点肉了?”
其明大叫一声:“我知道了!”转儿抓住顺子问,“你这是不是自己养的猪,没喂过饲料?”
顺子道:“我没钱买饲料,只能喂猪喝泔水。”
其明说:“找到根了。”
其明建了新猪舍,养本地土猪。顺子负责喂猪,完全按照奶奶那一辈人的养法。土猪土法,养猪时间一下子就拉长了,年后买猪秧子,养将近一年,过年才能足斤宰杀。其明还在猪舍里按上音响,播放轻音乐。其明说,猪听音乐就会心情舒畅,肉质会更加鲜嫩。音乐声里细数着四季,其明和顺子的生活也被拉长了。
顺子一边喂猪一边嘟囔,“猪听音乐,能听懂?有钱人的想法搞不懂。”
其明到处踅摸猪的吃食,苜蓿,玉米、大豆,苜蓿切碎,玉米碾面,大豆炒熟。
其明和顺子坐在草料堆边上,顺子问:“其明哥,你嘴这么馋呢?为了吃包子下这么大本钱。”其明笑眯眯地说:“民以食为天,活着不就为了一口吃食嘛!”
年底,其明养的猪宰杀了,其明蒸了一锅肉块大包子,老味道回来了,满屋满院满胡同都是香的。其明给四邻送包子,大家都在寒冬里吃出了满脸春风。
其明扩建了养猪场,每个猪舍都建成宽敞的猪别墅,圈里铺细土,设泥浴,小猪仔哼哼唧唧在泥里打滚,猪料场弥漫着青草和粮食的香味,轻音乐在猪场上空飘荡。土法养土猪,耗时长,成本高,养猪场年年赔钱。儿子用公司的利润填补养猪场的亏空,刚毕业的孙子嚷嚷着,爷爷太顽固守旧,为了吃肉块包子,搭进去几百万元,真是搞不懂。
其明嘴上念叨,民以食为天,为了一口吃食值得。他把猪肉拿到国家最高检测机构“国家肉类食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检测,全部达到国家绿色标准。其明给猪肉起了个名字“亘古香”,顺子问:“第一个字念啥?”其明悠悠地说,gèn,咱盘古爷是“亘古一人”,咱这盘古爷脚下的猪肉,就叫“亘古香”。
其明公司的招待都改用自己的猪肉,客户吃出了久远的故乡的味道。逢年过节,其明的猪肉成了高档礼品,周围的饭店纷纷过来订购猪肉,其明无奈地说,我供不上饭店的用量呀。
其明和顺子面对面坐着,中间摆了几盘猪杂。其明喝到脸红面热,嚼一口猪肉,自语道:“我这是守旧,还是创新?”顺子想了想,没想出答案,用了其明常说的一句话,民以食为天……后面半句被酒气遮住了,再也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