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03日
第06版:06

红荆条

杨 博

作者简介 杨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粉墨人生》等文学作品集17部,多次获奖。

从北门口西边的养鱼池去二道河子,要经过很宽敞的一片盐碱地。

那个年代的沧州城不大,往北走不多远就是农村,成片的土地白花花的,泛着一层碱嘎巴。夏天,下过几场透雨,紧挨养鱼池北侧的地块变得更平坦了,小孩子光脚踩上去,“沙沙沙”直响,挺松软,像踩着一块大毯子。晌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泄洒下来,将大地晒得暖乎乎的。裸露的盐碱地上,被蝼蛄钻出一条条隆起的松土道子,横七竖八,像是谁画上去的,很不规则。成坨的“黄菜盘子”伏地生长着,一簇簇延展开去;马齿菜顶了豆粒大的花骨朵儿,开着淡黄色小花;爬满地面的芨芨草、野蒺藜呈墨绿色,让人感觉到了田野的清新和幽静。

顺盐碱地往东走不远,是一个老坟场。隔远处看见半人高的红荆条,一棵棵、一丛丛,挺拔的枝条染了一层小花儿,在夕阳的映射下,红彤彤连成一片。走得近些了,无数的白蝴蝶,在红荆条的花丛上扑闪了翅子,忽高忽低地飞,宛如走入一个圣境。红荆条的空隙中,隐约露出一座坟丘、几块残破的青砖、断瓦,一个自土窝里裸露的骷髅头或半截人腿骨。老坟场越往东越高,悬在一块土岗上。土岗下整块沙土地,漫坡漫沟疯长了马鞭草、青青菜;洼地上的苇子呈灰绿色,随风摇曳;狗尾巴草秀了毛茸茸的穗头,齐刷刷朝一个方向不停地抖动。

成片的狗尾巴草丛中,常见大肚子蚂蚱抖了翅儿,“哒哒哒”地飞,惹得男孩子用褂子扑打着,直追到坡下的红荆条丛里去。红荆条枝条缠满喇叭花秧子,成垞地堆在一起,盛开过的花朵闭合了,像人耷拉了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这种喇叭花女孩可以用来染手指甲——浅红、紫色……各种颜色。染好的指甲不掉色,能让女孩臭美好几天。记得前院有个黄毛丫头,突然心血来潮,把脚趾盖也染成紫红色,回家被她母亲狠揍一顿,大声骂了“疯丫头、不正经”,闹得别家的女孩再不敢和她一起玩。

盐碱地还有一种“野葡萄”,伸着挺长的顺子,攀爬至红荆条上,枝蔓将红荆条的头拢在一起,朝一边倒伏了,结满如红玫瑰似的葡萄。这种野葡萄个头如黄豆一样,能嚼出甜而涩的味道,果肉中尽是些小米粒般的籽儿……小孩子摘野葡萄吃,会弄得满手满嘴紫红色的汁儿,很难洗干净。我看见一个叫小玉的邻家女孩,大把地吃野葡萄,不小心染红了白连衣裙。怕回家挨大人打,吓得坐在地上直抹眼泪,黑天了也不敢回家。

从红荆条处再往北走不远,是一片水洼地。这里汪了一大片绿水,长着挺多的水稗子草。洼地的水是从二道河子引来浇庄稼的,水洼地两旁种着高粱稞子、红薯地,往东还有一大片绿油油的胡萝卜。印象深刻的,是当年靠近西南角养鱼池的地方,竟然还种植了几亩水稻田,长了沉甸甸的稻穗子,让人觉得挺稀罕。

水洼里有鱼。隔着水稗草看见成群游动的小白鲢、黑脊背的鲫鱼和浮上水面冒泡的泥鳅。有时候,几个小孩子来了兴致,从家里捎带一个搪瓷脸盆,搭伙在水洼子淘鱼。淘鱼先要挡堰,找到水浅处,挡起一道泥堰,把水洼一分为二,再削了红荆条的枝条,编成一个透水的篦子,将鱼挡在浅水处。小孩子们手脚不适闲儿,轮流用脸盆淘水,“哗哗哗”,仅半天工夫,淘干净挡了堰的水洼子,准能逮一盆白鲢、小鲫鱼和泥鳅,各自分回家炖着吃。

除了淘鱼,小孩子还从一条水沟中逮“小白眼”鱼。没网没工具,就空手自水里逮。“小白眼”即成群的小鱼仔儿,爱在靠近岸边的苲草上游来游去。小孩子蹲在那儿,很耐烦地自水下捧了双手,等小鱼仔儿游过来,经过手掌心时,双手合拢猛地捧出水面,碰巧能捧住一两条;更多时候可能一条也逮不着,小鱼仔儿很机灵地从指缝钻跑了,空欢喜一场。除此,还有一种逮小鱼仔儿的方式,就是找一只罐头瓶,瓶口系好绳子,瓶中放些馒头渣,沉进水中,稍等一会儿,快速将罐头瓶拎出水面,便看见小鱼仔儿在瓶中又顶又撞,急迫地想要逃出去……

夏天的傍晚时分,西边天际变成赤红色,太阳光映射在一丛丛红荆条上,将粉红色的花润染得更娇艳了。没有风儿,红荆条挺拔的身子微微颤动,几只“柳莺”鸟自枝条中蹿出蹿进,发出悦耳的鸣叫声。这时候,小孩子们也变得兴奋起来了。有个叫顺义的男孩,常用“打笼子”逮柳莺,他拎一只打笼子,在红荆条丛逮了柳莺,去城里委托店门前的鸟市卖。而大多男孩,则跑去红荆条东边的空场,用铁夹子逮“老家贼”(麻雀)。逮老家贼先要将铁夹子的弹簧松些劲,然后在夹子梢头“锁”一条高粱虫,用沙土轻轻掩埋住铁夹子,只露出高粱虫作诱饵。空场北边大粪场晒着掺土的大粪干,爬满长尾巴蛆虫,成群的老家贼自天空飞过时,“呼——”地落在空场,再蹦跳至晾晒大粪干的地方。老家贼贪吃虫儿,一只被夹住了,其他都会“呼”地飞上天。逮住的老家贼也养不活,气性太大,不吃不喝,没两天便死了。但男孩子还是喜欢逮老家贼玩,并乐此不疲,好像享受的只是一个捕捉的过程。

西边天空的太阳瞬间暗淡了。红荆条粉红的花显得更加娇艳夺目,和大地融为一体。隔远处望去,漫天遍野的蜻蜓自半空飞翔了,被一丛丛粉红色的荆条花映衬着,仿佛让人走入一个童话世界,兴奋得想要大声喊几嗓子。

再往东走不远,尚有一处低矮的茅草地,生长着马鞭草、猪耳朵棵子、青青菜;一大片干枯的水洼子,走近前了,看清楚小孩踩的脚窝子里,有成堆空蜗牛壳和大大小小蹦跳的癞蛤蟆。靠近东北角处,是一片干沙土地,这里几乎寸草不生,平整得像被人用泥板抹过一样;沙土地四周,几丛红荆条棵子独自生长着,显得格外冷清、寂寥。平日里,孩子们爱到这儿捉迷藏、打游击,男孩喜欢用红荆条细软的枝子编一顶圆帽圈,戴在头顶嬉笑疯跑,玩耍得不亦乐乎。这片红荆条地,已然成了孩子们释放天性的地方。

忽然有一天,沿东边土路开来好几辆大卡车,从车上押下几个五花大绑、胸前挂着牌子的死刑犯,随着一阵枪响和嘈杂的喊叫声过后,这里顷刻间变成了枪毙犯人的刑场。

粉红色的红荆条花依旧开着,成千上万的蜻蜓依旧在半空飞翔。起风了,天很快黑下来,男孩子们有些恐慌地离开了眼前这个熟悉的地方。

不远处,隐约看见几丛红荆条兀自矗立着,像是一个个幽暗的影子。

2023-11-03 杨 博 1 1 沧州日报 content_108018.html 1 红荆条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