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13日
第07版:07

一豆灯光暖

赵文静

天黑透了,母亲从早已熄了火的灶台前起身,顺手拿起风箱板下搁着的火柴,掏出一根,轻轻一划,一簇跳动着的火苗随着母亲的脚步,舞动出了优美的舞姿。只两步,母亲伸手点燃了煤油灯,顿时,黑漆漆的屋子因这一豆昏黄的灯光,一下子就温暖起来。母亲轻轻晃动一下手中燃着的火柴,熄了火,随手扔在地上。

燃油灯就放在锅台后的小窗户里,那小窗户其实是外屋与里屋之间的墙上开出来的一个一尺见方的口儿,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窗框,框上有一层塑料纸,因长期与各种油烟亲密接触,已看不出本色来。

煤油灯虽是在外屋点着,因为有那与里屋相通的小窗户,所以里屋也隐约能够有模糊的光亮。桌子放到了炕上,把玉米面儿的饼子、焖熟的红薯、黄灿灿的玉米粥一一端上桌,再加上一碗咸菜就是一顿饭了。那咸菜,或许是母亲自己腌的萝卜条,或许是大酱,也有可能是用洋姜或腌萝卜焖得黑得发亮的熟咸菜。一切都摆上了桌,母亲把煤油灯从小窗户端到饭桌上,饭桌顿时便光鲜起来。在那一小朵灯火的照耀下,餐桌上所有的吃食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那饼子、红薯,那玉米粥,那咸菜,以及它们散发出来的热气,忽地就升腾起一团美好来。灯光下,有“美食”,还有一家人温和的笑脸,那简单的农家饭,似乎一下子因了这灯光变得香气悠长。

一碗粥吃完,把空碗往母亲前面前一举,说一声:“娘,我还要。”母亲也不说话,起身把灯放到小窗户那,端了碗,转眼就盛了来,顺便再把灯端回。等一家大小吃饱了,母亲把灯端到外屋的小窗户,把东西收拾得一干二净。

待母亲一通洗涮清扫,端着灯进来,轻轻地放在早已擦干净的饭桌上。那一刻开始,夜生活才算真正开始。

煤油灯就摆在桌子中央,我打开书包掏出本子写作业。母亲也拿出了她的针线笸箩,脱了鞋,认真地盘腿儿坐在了桌子的一侧。她的活计很多,要么纳鞋底,要么做棉衣、做鞋,或者就缝补衣裳。哪天这些重要的活计不多,母亲就搓麻绳,她说这是最轻闲的活计。另一侧,爸爸带着弟弟妹妹剥花生或者脱玉米粒儿,有的时候也纯玩儿。我非常喜欢看母亲在灯光下做活计的样子,她总是微微地低着头,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子一条在胸前一条在脑后。缝上一阵,她就会把针在头上轻轻一划,只一瞬,又马上飞针走线。那动作,在灯光下极美,轻柔不造作,安然而平静。坐在她对面的我看得一清二楚,那个时候我的心里也会用同一个动作,轻轻地划上一下,心便会随着一暖,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幸福的感觉。

母亲搓麻绳才好看,她坐在桌前,一条腿盘坐着,另一条腿弯着膝盖,裤腿卷到膝盖的地方,柔柔的煤油灯下,母亲的小腿洁白光滑,看不出一根汗毛,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小腿了。她把麻绳分两股打一个结,左手捏住打结的一端,然后轻轻放在小腿上,右手向前一搓,随即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顺势一提,同时快速撒开左手,没等我看清,那两股麻绳便紧紧地搂抱在了一起。

过上一阵儿工夫,那煤油灯的亮度便渐渐变低了,偶尔还会发出噼啪的声响。母亲放下手上的活计,拿针在灯嘴处轻轻向上一挑,再轻轻拔掉结了痂的“灯花”,瞬间,那簇火苗重新变得又大又红,那时候我的心也总会随着屋子的突然变亮而像吃了一颗糖似的甜遍周身。我觉得挑灯芯、拔灯花就像艺术家在做一件作品似的,便要求干,母亲也不拦着,把针给了我,我学着她的样子,挑灯芯、拔灯花成了我的“分内事儿”。

夜深了,月亮回家了。弟弟妹妹玩耍累了,倚在被子摞边上睡着了,我的作业已完成,父亲也剥了满满一盒子粉嘟嘟的胖花生,母亲收起没完没了的活儿,说:“睡觉!”

于是,几个人一通收拾,花红柳绿的被子排了一炕,各自钻了被窝。

父亲说:“吹灯?”

母亲说:“吹灯!”

于是已躺好的父亲坐起,将身子长长地探到离迎门桌子不远的地方“噗”的一声,灯灭了。

夜沉沉的,漆黑的屋子里,长长的火炕上,装着一个个五彩斑斓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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