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凤艳
诗,源自人与世界的相遇。当“在人生的高地上 一浪打过一浪”(出自唐成茂诗作《河水如刀》,时光中的风物与人事唤起唐成茂的感知力和内在精神性,于是他“从普泛的人类感受中,提取出真正属于诗的特殊的东西,在现实经验与美感经验中谋求到美妙的平衡”(陈超语),进而超越现实生活,进入诗中。唐成茂在《我在方格纸上的日子甜蜜而忧伤》一诗中所说的“一张洁白的信纸铺开一条火红的道路”是诗意和诗歌境界向他展示的一个新鲜、神妙、温暖、热烈的栖息之地,那也是他向世界的敞开,而写诗是他在这首诗中所说的“捧出撕心裂肺的金兰”。
唐成茂的敞开是爆裂式的,他有强烈的抒情愿望。他的诗作诗行较长,这是他情绪饱胀的一个外显,他就是要这样毫不掩饰地抒发,否则就不能一吐为快,否则就不能够与“乒乒乓乓一声 掉在时光里”的故事或往事之响动相适应。
往事不会东流去,就像唐成茂在《河水如刀》中所写的那样。河水是对时光中往事、生活、人生之汇流的隐喻。而当唐成茂将其比喻为刀,就是要指出它的深刻性,它对人的雕琢作用,这也就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唐成茂要抵制麻木,并且决不回避生活之人生态度。他在这首诗中书写了一个大写的人的形象,他任激流拍打,“留下骨头血性块状的影子”。
他理想中的这个人是英姿勃发的一个人,那是大唐朝的高适一样的人物吧!《河水如刀》的结尾写道:“我抓住河水/抓住泪光中闪闪发亮的刀子/如前朝游侠/黑衣/披风/飞檐走壁/落日中我踩着巨浪磨刀/披着边塞诗和柳永词磨刀/磨光月亮/在磨刀声中/与柔白的/流水和悠长的命运/一同/浅唱”
这个人要文武双全且会写诗!用“侠骨柔肠”这个词形容他是不是会很合乎唐成茂的心思?建功立业是人生,而写诗则关乎“存在”,它包含着一个别样的世界,一个显露“存在”之丰盈的世界。抵达它需要依赖的是与事物的拥抱、碰撞、纠缠、争辩、交手、切磋、密谈。“磨刀”是别样的如胶似漆,而且,“如胶似漆”很重要,它包含着与诗歌写作和诗意构建密切相关的感性和情感维度。这都是“抓住”事物的途径和外在形式,是以格物致知、致诗意为目标的,即唐成茂所言:“与柔白的/流水和悠长的命运/一同/浅唱”——他爱诗。
他爱那些伟大的唐朝诗人。唐诗创造了繁花似锦、永不凋零的唐朝之春天,唐成茂在花丛采撷,在诗境中陶冶。当我读到《在大唐的春天,我是一只相思鸟》中,“我是穿长衫佩长剑的书生”时,我想到,我上文所说的“侠骨柔肠”的诗人就是唐成茂自己吧,他先在心中树立一个理想,然后向其接近。
唐成茂吟唱他的“在路上”。《手里捧着鸟声,千山都已飞去》这首诗题目就吸引眼球,启发联想,并将我带入一幅抽象却即视感极强的画面中。万水千山真的飞去了吗?一倾听那鸟鸣,婉转的唱词里都是岭逶迤、波荡漾、草木葳蕤、花朵吉祥、日出海上。那些伤痛呢、牵挂呢、愁恼呢?“手里捧着鸟声,千山都已飞去”是一种心态,也是一种姿态,更是一种智慧与诗性交融的境界。在这首诗中,既有流浪的漂泊感,也有行走风光中的留恋,更有思乡的忧愁,它们与瑰丽含情的词语交织成一条条迷人的丝绸,在风中飘。飘成诗。
唐成茂这个诗意充盈起来的人,到处所见都是锦词佳句,在《河岸的新柳,一下一下地摆动温柔》中,他写道:“绿油油的新词 随柳絮/一下一下地落下”,“杨柳摆动是诗歌在起舞飞扬”;在《一个女孩子,有一盆羞涩的故事》中,他写道:“有人用钓钩把爱慕挂在河滩上/水边的故事波光粼粼/那波动的黄昏故事/会成为千古绝唱”等等。唐成茂就是华兹华斯《<抒情歌谣集>序言》所说的那个诗人,他的“思想对象随处都是:虽然他也喜用眼睛和感官做向导,然而他不论什么地方,只要发现动人视听的气氛,就可以展开他的翅膀,跟踪前去。”
是的,不只是观看、聆听和触摸,诗人还要思考。《黄河之水顿悟的生活,菖蒲不会知道》一诗中,唐成茂就强调了诗人应该是一个智者。“黄河之水天上来/还要回到天上去”。诗人要从形而下的水中悟道,让“有些浪花爬到哲学的高度”——如卡莱尔所言:“真正的诗人是‘见者’。他天生能看到宇宙的神秘,能破译神谕;我们也称他为预言家和‘见者’,因为他能看到‘公开的秘密’的伟大之处,使隐秘之物变得明朗,未来只是现在的一个阶段:诗人所说都是预见的真理;他会践行自己所言。”所以,唐成茂称诗人为“智者”。
当唐成茂写下“河流挑选曲折的驿站约会未来/一滴耿直的水夭折于包容的天空/仍追求洪流/流水不是流浪//不会像人和草那样落魄/没有远方//找不到故乡/人和草都在水的立面上枯萎//只有水的枯荣/让草无形或者无声/让人不是人或者更像人”的诗句,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一位智者。杜夫海纳说:“人愈深刻地与事物在一起,他的存在也愈深刻。”无论在城市还是在乡村,我看见唐成茂都手持“一把温柔的小刀/割开杨柳岸晓风残风/亮出民歌的品质和高贵/亮出纹理清楚的植物之魂/人生的从容与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