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院子里,有三棵枣树。树干碗口粗,树冠也不大,却有50多岁了。父亲在的时候,叫它“小老树”。树小而老,不少挂枣。成熟季节,一树树的枣儿,压弯了枝头。父亲让母亲在树下铺好了包袱片,或者油布,自己负责打枣。
随着父亲挥动竹竿的频率,红红的枣儿哗哗地掉在包袱片或者油布上。我和弟弟妹妹跳着脚欢呼起来:下红枣雨啦!欢呼声吸引来邻居小伙伴们,大家欢呼着、疯抢着,专抢地上最红最大的枣儿。院子里一片沸腾。
我七八岁的时候,每到枣儿成熟季节,就和小伙伴儿去人家院外的枣树枝下,偷偷地用砖头打下几捧枣儿,跑到远处去吃。姥姥知道了,对我说,人家的枣儿不能随便摘,有空我给你带几棵小枣树来,让你爸种在院子里,再吃枣就方便了。
果然,有一天,姥姥捣着一双小脚来到家小住,带来三棵拇指粗的小枣树,父亲当即种在了院子里。姥姥笑说,等姥姥哪天不在了,你们吃着枣儿,会想起姥姥吗?弟弟妹妹抢着说,会。我扑到姥姥怀里,眼睛红了,带着哭腔说,姥姥不会不在的。
第二年,一阵阵斜斜的南风,吹醒了三棵熟睡的小枣树。先是睁开惺忪的睡眼,不知不觉间,就冒出几朵黄茸茸的嫩芽。像婴儿的眼睛一样,惊奇地观看这个世界,轻轻挥动细细的枝条,试探着季节的冷暖。这个季节,雨是常客,虽不大,但给了三棵小枣树足够滋润。阳光穿过枝杈,在地上映下它们微小的身影。特别是早上,露珠在嫩芽上颤颤地亮着,像一颗颗小星星,闪闪烁烁,玲珑可爱。
三棵小枣树都成活了。母亲说,一棵小树就像孩子,要长大成才会很辛苦,遇到的难事也多。要想早点吃上枣儿,就得动手保护好它。母亲围着小枣树,用铁锨挖一个浅坑,埋上农家肥,逐棵浇了水。随后,母亲带领我和弟弟妹妹,背来土,搬来砖,给三棵小枣树筑起一圈儿矮矮的围堰。从此,三棵小枣树,真正在我们家安家落户了。
季节,在春夏秋冬中轮回。枣树,在季节的重复中新生。我家的三棵小枣树,经过无数次风雪雨霜,终于顽强地活了下来,且迅速成长起来。几年过去,已如翩翩少年,茁壮成小院中一道美丽的风景。春末夏初,它们用自己特有的美丽,点缀着温暖的日子。我们每天都期待着枣树发芽,希望它绽放出小小的黄色花苞。我和弟弟妹妹憧憬起来,仿佛看到花苞里一颗颗小枣儿,先是米粒大小,慢慢地在季节风里,努力长大,由绿转红。心里的期冀也在殷殷的渴望中,一天天膨胀起来。
枣树在果树里发芽开花最晚。春天里,杏花粉、桃花红、梨花白,百花竞艳时,枣树仍在沉睡。直到百花散尽,它才醒来。先是尖尖嫩嫩的枣芽,从小枣树的铁色虬枝上钻出来;夏日里,一个不注意,那黄黄的、碎碎的小花就映入了的眼帘,给你一个惊喜。随着一场场夏风夏雨,枣花猛地一枝一枝地盛开了。每每此时,我就不由想起苏东坡“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的诗句来。
盛开的枣花,引得蝴蝶蜜蜂纷纷来。蜜蜂采得枣花去酿蜜,蝴蝶只是显摆一下自己的舞姿和花衣服。这时,我就会轻声背诵一首歌谣:“小蜜蜂,嗡嗡嗡,展翅飞到花丛中。花儿朵朵欢迎它,采蜜传粉爱劳动。点点滴滴千万次,果实丰硕蜜盈盈。大好时光不虚度,忘我劳动最光荣。”我的歌谣是唱给勤劳蜜蜂的,也是唱给默默奉献的小枣树的。
三棵小枣树长大了,每年都挂满树的枣儿。慢慢地,我品尝出了三棵枣树有三种味道。东边这棵,结出的枣个大质绵,俗称“婆枣”,中间一棵枣小脆甜,西边那棵枣大酸甜,成熟得较晚。所以,每年秋天打枣季,父母把中间那棵和西边那棵树上的枣进行晾晒。晾晒前,母亲选一些成色好的枣儿,放在坛子里用白酒腌制“醉枣”。
每年春天,父亲要给三棵枣树“开甲”。父亲告诉我,枣树不开甲,就不会挂果。每逢中秋节前后,树上的枣儿就红透了,一嘟噜一嘟噜的,像玛瑙,似珍珠,散发出枣儿特有的芬芳。
说它无私奉献一点也不为过。它不仅成为母亲打月饼、蒸枣馒头的绝好材料,还能卖给串乡收干枣的,换来一些钱补贴家用。曾经为了向同学借一本好小说看,就把同学叫到家里,让他爬到枣树上吃个够,走时还装满两个衣袋。当然,我的物质刺激,不但打败了他不愿意借书的想法,而且他的所有书就任我读了。
几十年过去,我家早就搬离了老宅。三棵枣树依然守护着那栋摇摇欲坠的老屋。去年的一场大雨,老屋轰然倒塌。当我接到邻居的电话,来到老屋前,看到满院荆棘丛生,枣树棵子密密麻麻,没有插脚的缝隙,一时心中五味杂陈。曾有收树的想买走那三棵枣树。我想起了去世50年的姥姥,没有同意;曾有收古董的看中了三棵枣树奇特的造型,想高价买回去雕刻艺术品,我依然没有答应。脑海里回响起姥姥当年的笑声:你们吃着枣,会想起姥姥吗?
我的眼睛湿润了。时间如白驹过隙,似乎是眨眼间,姥姥居然走了50年了,我也到了她当年的年龄。每年负责打枣的父亲也去世16年了。枣树没有了人的管理,依然年年开花,因为没人给它们按时开甲了,挂枣极少。它们仍然时时刻刻忠诚地守护着这座荒废的老屋。秋天,我来到老屋前,看到三棵枣树上挂着不多的红枣。它们默默地随风摇摆着枝叶,想必它们的心也是一片荒凉。
我百感交集,忽然记起了朋友的一首诗。我徘徊在三棵枣树前,轻轻地背诵着:“湛紫的葡萄成熟了/ 慢慢用刀裁/ 金黄的鸭梨成熟了/ 轻轻下手摘/ 唯有通红的小枣成熟了/ 一阵竿子打下来/不公平/忍悲哀/ 欢蹦乱跳/ 投入大地母亲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