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迅
“沧”总与“沧桑”连缀在一起。我说沧州饱经沧桑,有沧桑之感,我想大概不会有人反对。因为《水浒传》上写林冲就是发配到了沧州。但由此而认为沧州的沧桑感是由《水浒传》这部小说带来的,其实未必。也许还恰恰相反,正因为“沧州”二字的沧桑况味,才使施耐庵在小说里将林冲发难到了沧州,从而演绎出一曲风雪山神庙的故事。在《水浒传》这部书里,那样的林冲实在需要“沧州”作为苦难精神的故乡了。
沧州从此变得苍凉,可见文学的感染力多么强大。
但沧州又分明是历尽了沧桑。燕云十六州,名字里虽然没有沧州,可里面却囊括了“瀛州”“鄚州”两个州。从上古时期的幽州、兖州,而青州,我们说沧州临渤海,而成沧海之州。“州”一直是它地理上的宿命。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好。说“燕赵大地,侠义雄风。沧海之州,武健泱泱”,或说“武健泱泱乎,有表海雄风”,甚至“镖不喊沧”。如此竟然都会有“沧海一声笑”的味道。这笑,仿佛也是沧州宿命的一个见证……六合拳、迷踪拳、孟村八卦拳、劈挂拳、杨氏太极拳、鹰爪翻子拳,还有戳脚,贾氏青萍剑、沙河藤牌阵,说起沧州人民的尚武任侠,这些拳脚功夫未尝不是一种沧桑所致?
如此沧州,怎么不能说是一座沧桑之城呢?
“小小铜锣圆悠悠,学套把戏江湖走。南京收了南京去,北京收了北京游。南北二京都不收,条河两岸度春秋……”这曲儿唱的不是戏曲,不是武术,而是杂技艺人。据《吴桥县志》记载,吴桥每逢佳节就“掌灯三日,放烟火,演杂技,士女喧阗,官不禁夜”。虽说这几句话独指吴桥,但吴桥是沧州运河的南大门,更是水陆沧州。“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吴桥耍杂技,人人有一手。”可见吴桥杂技是多么火爆。一说到吴桥杂技,我的心总不由自主地一动。这心里一动,是因为“杂技皇后”夏菊花就是我的一位本家。知道她小时候家里穷,父母为生活所迫,将她送给一个马戏班的夏老板做“压子”之女,从此改姓为夏。我最早知道她,却是因为一个叫“顶碗”的杂技节目。家乡人津津乐道说,为了练顶碗节目,她先是找砖头代瓷碗。坐着顶,站着顶,她连吃饭时都顶,一顶就是几小时。从一个碗、两个碗开始,一直加到十几个碗。顶碗不仅要练下腰、掰腿等难度大的动作,还要口中咬花。为此她天天咬铁头,直咬得牙齿出血,疼痛难挨。特别是练用脚夹送的高难度“穿裆”动作,要将头穿过两腿之间,练到后腿贴背,连手都插不进去。但她硬是练成了。她一鼓作气,后来创演“双层双飞燕顶碗”“双层双飞燕拐子顶碗”“单层单飞燕拐子顶脚夹碗”等杂技系列高难技巧。这个杂技节目不仅在莫斯科第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杂技比赛中获金质奖章,还数十次赴法国、德国、加拿大、日本等四十多个国家或地区访问演出,轰动世界,她也因此被人誉为“顶碗皇后”。
“条河两岸度春秋”。条河指的便是大运河。这种“手拿碟儿敲起来”的小曲就深刻了吴桥杂技艺人沿大运河冲州撞府、走南闯北,江湖卖艺的历史印痕——“水路即戏路”。戏剧上有这么一句俗语,这是因为戏曲演员几乎都是经过水路冲州撞府,“求衣觅食”的。显然,吴桥杂技也是通过水路传播开来的。这个水路就是他们的母亲河,是他们脚下的南运河。沧州是中国大运河流经里程最长的城市之一,境内河长216公里,占全长七分之一。它流经吴桥县、东光县、泊头市、南皮县、沧县、运河区、新华区、青县8个县(市、区)。运河流淌千年,在这里却九曲十八弯,滋养着运河两岸,哺育了沧州人民,孕育出一种“灵动婉转、仗义豪爽”的沧州文化。随水而来,随水而去。仿佛总有一种依恋,一弯一流连,一弯一风景,这种文化因为有水的因子,便不断地氤氲、漫溢、源远流长、生生不息。沧州武术和杂技就是运河文化开出的两朵特别耀眼的花。特别是吴桥杂技,经过2000多年的发展,终于赢得了世界杂技之乡之誉。吴桥因此就有“杂技艺术摇篮”之称。现在的吴桥国际杂技节和法国明日杂技节、摩纳哥国际马戏节、俄罗斯、匈牙利国际杂技节及武汉国际杂技节一样,已成为世界杂技界的一个重要节日。“杂技皇后”夏菊花曾多次担任这个杂技节的评委主任。对于吴桥杂技,她极为赞誉。她说,要感谢河北省搭建这个平台,不仅宣传了河北、增进了中外友谊,而且还推进了中国杂技,乃至世界杂技艺术的发展。
因为时间关系,这次我没有去吴桥。但吴桥早已深深烙在心里。我想我要说沧州的沧桑、沧州的巨变,吴桥的杂技传奇显然是一个最好的例证。
“夜半不知行远近,一船明月过沧州。”这是清代孙谔写的一首运河诗。这诗里当然也有着满腹沧桑。只不过这种沧桑似乎已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仿佛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一船明月,是多么好的意境!诗人行走在大运河里,时节尽管是深秋,但看长河日落,两岸萧瑟的红叶,到了月明星稀的夜晚,诗人的心里一定是透亮的、舒畅的……相隔几百年,我现在行走大运河,再也看不到波光潋滟、水浪相激、舟楫林立、千帆竞发、商贾云集的场面,更看不到一船一船让货物压得晃悠的舟船。大运河用不着货运,更多的是成了一条游览之河。主人似乎看透了我们的心思,这回让我们坐了一回游船。闲坐在舟或行走在岸。在那一个上午,我看到了沧州人心目中的镇海之兽“铁狮子”,昂首怒目,张着巨盆大口,仰天而啸,显得苍凉、悲怆与壮阔。导游说,这只铁狮子曾吞吐过沧州的历史烟云,承载着沧州一千多年的繁荣与辉煌。是沧州人心中的图腾。看沿河两岸一片片运河的生态公园,临河建有栈道、民俗建筑,遥遥相望的有“清风楼”“朗吟楼”“南川楼”三座仿古名楼。在运河岸边,我还看到许多人打拳、练剑,或跑步、快走、下棋、踢毽……各得其所,各得其乐。沧州的大运河就像一部厚重的历史大书,一页一页写满了“沧海横流”。
沧州临水而生、是一座河海相济之城。当地的朋友告诉我,在这样多水共治的地方,真正的货运现在不是河运,而是海运——专注煤炭的海运了。最大的海运码头就在沧州的黄骅港。为了印证他的话,第二天一早,他又带我赶去了那里。到了黄骅港,远眺渤海海面蔚蓝相拥,海天一色,鸥鸟翔集。一艘巨轮静静地泊在港口正待装船。今非昔比,这座装煤的港口却见不到一丝煤尘,而是一片树木葱茏、风和日丽、纤尘不染……要是有明月的夜晚,我想诗人一定会坐在这里生出“海上生明月”之感。
——他当然不会想到,这片风景优美的海岸,曾是沧州草木荒芜的一处盐碱滩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