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1月05日
第06版:06

运河非河

吴相艳

作者简介:吴相艳,沧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散文集《行走的目光》,多次获奖。

中国历史上,颇有几次悲壮的“出走”足以改变中华文明进程。西口路上眯眼的风沙,闯关东队伍的挈妇将雏,茶马古道上的沉重行装,河西走廊上的声声驼铃,南洋海道上的险滩恶浪……每一次“出走”,底色都涂满悲壮、苍凉、不舍与牵绊,有千里寻梦,也有饥寒所迫。是衣锦还乡,还是永无归期,历史的风尘里,传来孤勇者的长啸,也留下拓荒者的哭声。每想起这些,都忍不住向那些纵横八荒的遥远通道回眸,也对中华文明进程多一些苍凉的慨叹。

但有一个通道则不然,那就是大运河。自大运河被确定为世界文化遗产以来,一个热词令人向往:走运河。沿大运河南北走一遭,心淋江南雨,耳闻渤海风,怎么想都是一件惬意的事。即便在遥远的漕运时代,运河水终不似黄沙、冰雪、瘴疠、恶浪,虽也有暴戾四溢,但在人工河道内,一条被驯服的水,更多是一副温顺的模样,在五大水系间,被调来遣去。

显然,走运河,要比走西口、闯关东、下南洋、蹚古道从容得多,但如果提起大运河,只想到舟来楫往、波光潋滟,思维与眼界显然被两岸困囿了。运河,从来不只是一条河,就像长城,从来也不只是一道墙。一撇一捺,支撑起历代王朝宏图天下的政治梦想、勾连南北的经济诉求。

越王勾践十年隐忍,一朝复仇,使吴王夫差以失败者身份谢幕,但夫差在中国历史上绝对算得上是有雄才大略的君王。想当年,他没有满足称霸江南一域,而是开邗沟、通淮河,目标只有一个,运送军需,进攻齐国,称霸天下。隋文帝建国后,马不停蹄地修运河、通南北,也承载着南下灭陈、统一全国的大梦想。至明清,政治中心北移,这条水道的政治意义已无须赘述。大运河自春秋挖下第一锹,就一路雄心勃勃承载着国家意志,出邗沟、兴隋唐、盛明清,披一身政治荣光,身世显耀。

值得一提的是,隋二世而亡,大运河背负了千载骂名。唯唐朝诗人皮日休把目光拉长,说了句公道话:“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那么,隋文、炀二帝不躺平坐享天下富贵,急吼吼大兴劳役修运河的初衷是什么呢?仅是为了华盖遥遥“赏风景、观琼花”?

稍了解一点历史便知,自西晋“永嘉之乱”至隋文帝统一天下,南北已分裂了近300年!300年,不足以沧海变桑田,但足以让世态民情变得面目全非,让民族认同支离破碎。而且,北方是在不断更迭的少数民族政权统治之下,武风烈烈;南方是在汉文化熏染之下,文风浓郁。他们不是兄弟分家,不是齐楚燕韩赵魏秦的战国纷争,而是异族异国,是陌生人,是不可共享天下的敌手。于中华大地而言,无论南北,都太需要一场融合与认同了,是政治的、经济的,更是文化的、情感的、人心的。这就是隋朝的使命,也是它的宿命。运河不辱使命,以一河清波推动南北融通,居功至伟,让后世王朝享尽政治红利,由此带来的经济繁荣、衍生的文化流波,润泽出江南水袖的绵软、武林剑气的寒光、青白瓷器的温润、孤舟客船上的清愁、北京四合院里的庄严。这些与众不同的气质,就是大运河文化的气质、百姓的气质。

百姓居于林泉之下,不关心也弄不懂什么叫经济、何谓文化。他们只是在自己的爱恨情仇里,努力把日子过得体面。不同的是,有的一生奔波于柴米油盐,或打杂卖艺,还时时捉襟见肘;有的怡情于琴棋书画,铺展宣州的纸、提徽州的笔,研歙县的砚,仍稍嫌笔墨欠佳;有的赤膊拉纤,高喊运河号子踏沉重的脚步;有的峨冠博带,独坐离乡的船上,写一首感叹离愁别恨、宦海沉浮的诗。这里,很难分出孰是生活,孰是文化,也印证了生活即文化。在锦衣玉食的悠游里,掬西湖水,沏龙井茶,品评瓷器里的花纹与精致,是文明;着粗布短衣,熟练操弄手里的技艺,或在烧制瓷器的火窑前挥汗如雨,也是对文明的创造。

或者根本就是,人人都是文明的缔造者。谁不是在文明的润泽中获得成长的养分?

在沧州城北,运河东岸,中国大运河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馆一身隋唐衣冠,款款而立。馆内展品光怪陆离,将大运河文化从北至南,浓缩一堂。驻足之余,心思会恍惚,这些文化遗产离我们的生活有多远?阳春白雪也好,下里巴人也罢,展示之外,是不是还有更多故事与文明,值得我们向大运河频频回眸?

608年,隋炀帝“诏发河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永济渠”,引沁水入黄河,北上连淇水、通海河,止于涿郡。

610年,江南河开工,自京口绕太湖,经常州、苏州,止于余杭。

至此,这条游龙有了首尾。单看名字,涿郡威风凛凛,自带英雄气场;余杭波光粼粼,无限儿女情长。勾连起来的旖旎水道,每一刻晨昏、每一粼波纹、每一个渡口,都是运河故事的见证者。譬如,运河长篇中的精美短章——瓜洲。

瓜洲,位于长江与运河的交汇处。从李唐王朝时,江浙和湖广的米粮就从这里北上关中,插着漕运火牌和牙旗的运粮船往来穿梭。此外,瓜洲古渡,披着水色,闪着诗情,却常常扮演着“边关要渡”的硬汉角色,每有战争,都是一颗必抢的棋子。南宋龟缩江南一隅时,金兵饮马长江,瓜洲作为战守要地,一旦失守,临安城里的舞榭歌台就不知道要唱哪一王朝的曲目了。“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从陆游的幽愤诗中,完全可以遥想,风雪夜战的惨烈与肃杀。至清咸丰初年,太平军不惜以“血流漂橹”的代价取得瓜洲控制权,清政府的漕粮一度不得不改由海运。当江南大米带着海腥味端上京城满汉大员的餐桌,离一个王朝的落幕就不远了。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果然是愁,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愁。

历史永远向前。光绪二十一年,古瓜洲城终于不堪重负,墙垣坍塌,完全沦于大江之中,但那些悲悲喜喜的故事、葳葳蕤蕤的文明,不会随水湮没,新瓜洲神采在汽笛声声中,早已辉映一船明月。

笃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才是时代的流向。从涿郡,到余杭,从北京,到杭州;从瓜洲,到扬州,从沧州,到通州。时空腾转中,大运河从春秋走来,必将抒写新的春秋。

2024-01-05 吴相艳 1 1 沧州日报 content_114515.html 1 运河非河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