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黑得早,不到6点,就黑得不透气了。我从桥上看向运河,分不清下面流动的是河水还是墨汁,黑得发亮。
奇怪的是,这样的夜晚,居然还有人在垂钓。他们虔诚地把钓竿从桥上垂下,远远地抛进水里。然后,就是揣着手,长久地沉默等待。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隐约可见一根线在河水与桥之间,架起了一座属于他们的桥。这端,是深夜依然清醒的河水,那端,是一直坚持的等待者。
忍了又忍,我还是忍不住问,这个时候,能钓到鱼吗?钓者眼睛没有离开河水,微微地摇头,不能。那为什么?我还没想好怎么问,答案就来了:因为,这是运河。
这是运河,在这里,似乎发生什么故事都能理解,都不值得惊讶。从小到大,我有一个习惯,开心或者不开心,都会来运河边走走。开心的时候,会对着浅浅深深的河水,笑成一个傻瓜;不开心的时候,挑个没人的地方,哭也罢,吼也好,反正也没人管,只要河水静静地流过,就能把所有的一切都带走。
我一直在想,除了运输,运河存在的意义,对于我们来说,到底是什么。毕竟,千年来,那些断断续续干涸甚至消失的河道,不知道有多少。他们,是不是生命不堪承受之重,最终,选择了自我消失。
黑黝黝的运河,在黑黝黝的夜里,静静地行走着,向着前方,向着那个既定的目标,没有一刻停留。面对我的疑问,运河用沉默回答了我。
曾经有一段时间,运河水浅得几乎能看见河底的沙砾、瓷片、石头、木块……空气干燥得拧不出一滴水分,任由运河一点一点挥发着残存不多的流量。每次从运河身边走过,我都有种下一刻他就会消失的感觉。
不会的。哪怕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哪怕,已经裸露出斑驳的肌肤;哪怕,已经在消失的边缘徘徊,运河,都未曾畏惧过。千百年来,这些运河都经历过,都看到过,都承受过。帝王将相,军阀征战,风流爱情,作为一条贯穿南北的河流,这些喜怒哀乐、花团锦簇、悲欢离合、腐烂如泥的故事,或者说心事,运河都看得太多,经历得太多了。他把这些悉数都吞进肚子里,淹没在从未停止过脚步的长河中,任由所有的故事和心事都沉没到底,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向着前方行去。
这样的运河,又何惧历史变迁。存在的时候,他是一个沉默的、充满力量的、只会埋头干活的汉子,不管历史赋予他什么重任,都只会无言地接过,然后,出色地完成。消失了,他就把一切都死死地埋进肚子里,所有的秘密,都成了人间的绝唱。从此,世间再无此人、此事、此时。
这样的运河,见过太多比今夜还要黑的夜,也见过比钓者更坚持的人,如我一样的小儿女情怀,在他的漫漫长夜里,简直比河底的沙砾还要繁多。既然如此,只能保持沉默。
冬夜冷硬,运河的水,深邃成一池墨,在一轮残月的映照下,悄悄留下了属于运河自己的故事。而那个守候在运河身边的钓者,钓的是鱼,还是满腔的心事,谁也无从得知。我只知道,这个夜晚,我悄悄丢进运河一个破碎的故事。
大概,也只有运河,才能这样无条件地包容了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