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堂
秦岭在说话。
话语持续、密集,纷乱繁复而又自带节律,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语言系统。
轰隆隆——轰隆隆——声音是雷鸣,从山背面传来,奶奶说,那是山说的话。我问山说的啥么,奶奶说:雨来了。
这是我最早知道的秦岭的话。直到现在,我也愿意这雷声真的出自秦岭之口,那穿透天地的威力,那不置可否的语气,唯独秦岭,才有资格。
秦岭里的人们都知道,山的话语不止如此寥寥几句,人们听到过很多。
微风里,山在自言自语,草木们一直支起耳朵听着,听得心领神会了,便频频点头,听高兴了,便摇头晃脑。大风吹,山的嗓门也大起来,一会儿说一会儿笑,一会儿歌唱一会儿狂吼,声音的浪涛翻涌着、奔跑着,好像急切地要把什么要紧事通知给远远近近的生灵们。特别是到了深冬季节,山的语气更显急迫,总是一边铺开枯叶的褥子、雪的棉被,一边大声询问、呼喊,既要问寒风中的草木们还冷不冷,又要提醒冬眠的动物们别睡得太沉,别忘了按时从春天醒来。每座山都是这样,像每一位母亲,忙得不亦乐乎,话语絮絮叨叨。
也像每一位母亲,秦岭里的山把更多说话机会留给了它的孩子们。更多时候,山只是一个倾听者、呵护者,倾听着孩子们生长的话语、爱的话语、幸福的话语,包容着孩子们蛮横的话语、仇恨的话语、厮杀的话语,抚慰着孩子们疼痛的话语、孤独的话语、死亡的话语。
万千生灵都有传情达意的本能。据说,动物们求爱时,语言最为丰富,也最为动听。以此推测,秦岭里的话语,多与爱相关。正在伺机捕捉猎物的狼群不可能有滔滔不绝的话语,低头吃草的羊群往往沉默如一地乱石,而一旦进入爱情时刻,动物们会立即变得情感丰富、能言善语起来。
最能言善语的,是鸟儿。一天的两个时间段,清晨和黄昏,鸟儿们几乎控制了山的话语权。一片嘈杂声中,我们能想象到的,是它们的相互问候、请安,是它们商讨着一天的工作或分享着一天的收获。当然,最多的,是它们对爱的温馨表达。有了这爱的话语,清晨和黄昏的山林,最和谐生动,最具家的意义。
在秦岭里,朱鹮曾是种群数量很少的一种鸟。上世纪80年代初,这种鸟少到了仅存有七只。人们想方设法保护它们,但它们并不以种群的岌岌可危为然,只管放任自己的优雅,优雅地在河边、在草丛觅食,优雅地在山中飞来飞去,优雅地说着甜言蜜语,衔一根枝条当爱的信物。在朱鹮看来,表达爱、拥有爱,是比存活更重要的事情。
有一年,我两次经过秦岭的一条小河,中间相隔数十天,我却看到相同一幕,一只白鹤孤独地在那里寻觅、盘旋,偶尔的叫声凄凉得让我想哭。我知道白鹤总是成双成对出入,不知这一只为何形单影只,也不知第二次见到的是不是上次那一只。如果是,我很伤感;如果不是,我更伤感。我想,秦岭里这种呼唤爱、怀念爱的声音,白鹤绝非唯一。
秦岭是个大家庭,众生各择其时,各在其位,粉墨或不粉墨登场,用五花八门的语言,竭尽所能地展示着它们爱的天赋、爱的艺术和爱的力量。也许平铺直叙的言说还不足以博得异性的芳心,于是它们不约而同选择了语言的最高形式——歌唱。在夏秋两季漫长的时序里,昆虫中的蚂蚱、蝉、蟋蟀以及两栖动物中的蛙类,都曾主宰过秦岭的声腔语调,都是歌唱高手、爱情高手。
我小时候和同伴喜欢跟着树上的蝉声一起歌唱,只觉得蝉鼓腹而唱好玩,却不明白蝉为何而唱,更不知道蝉歌唱时,腹腔中的鸣肌每秒钟就能振动近万次。当我知道了蝉是为爱而唱,当我有了苦苦追求爱情的经历后,我很是佩服蝉,只几声歌唱,就搞定了爱情,它的几声歌唱胜过我的三年殷勤表现呀,它的歌唱多有魅力。
夏日的一场场雨后,小溪畔、池塘边、稻田里,青蛙们开始了它们的歌唱。歌声此起彼伏,雄壮洪亮,传播得很远。这是雄蛙们组织的大型演唱会。它们各自扮演起不同的角色,似乎有领唱、合唱、伴唱,使大合唱既具撼天动地的磅礴之力,又有愉悦心灵的音乐之美。这样的歌唱,已近乎于经典,人们也会驻足欣赏,想必那些同样渴望爱情的雌蛙们,是不会无动于衷,错过这个不收费的婚介机会的。
秦岭的话语何其多啊,我能写出的还不到它的冰山一角。秦岭自古有高人。我曾向一位寺院的住持讨教:“秦岭在说什么?”“阿弥陀佛。”他的回答高深得令我一头雾水,远不如奶奶的解释简洁明了。
秦岭的秘密何其多啊,它的语言无疑最是神秘。它只向我们示以神秘,却深藏了打开神秘之门的钥匙。这钥匙,是我们的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