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时节,我们文学社组织去运河采风。雨后初晴,清风徐徐,艳阳高照,天空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
距运河不远,就闻到一股特殊的清香味。那种清香,比草香厚重,比花香浓烈,弥漫在整个空气里,香得令人窒息,经久不息,沁人心脾,让人不忍大口喘气,生怕那种香气一下子被吸光吸净。正在大家疑惑不解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运河大堤上。下车一看,运河两岸真的很静谧,没有喧嚣,没有嘈杂,只有一只被我们惊动的鸟儿,鸣叫着飞向远远的对岸。循着浓烈的香气,一下就被运河两岸的芦苇所吸引,放眼望去,满视野的墨绿色,就像是一支浩浩荡荡的绿色方阵,苇干粗粗壮壮,苇叶随风摇曳,向人们昭示着它们葳蕤的生命力。那种特殊的、浓烈的香气,正是芦苇发出的野性味道。氤氲的苇香与河水的腥味,绿柳的苦涩,小草的清新浑然一体,令人为之一振,也一扫我心中多日抑郁的块垒。
栈道百转千回,蜿蜒悠长,绿色的芦苇和紫红色的栈道相得益彰,组成了一幅巧夺天工的画卷。栈道和芦苇近在咫尺,走在栈道上,伸手就可以触摸到芦苇的叶子,感受一下芦苇略带粗糙的生命。
我天生爱着芦苇,因为它的与众不同。远的不说,就说南大港、白洋淀的芦苇荡,都曾是我流连忘返的地方。每当看到芦苇,就会不自觉地想起《诗经》里“蒹葭苍苍”“蒹葭萋萋”“蒹葭采采”的描写;眼前总是浮现“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的画面。芦苇在草本植物里,当属最为坚强的一种。看见它,总有着一种从心底升腾出来的沧桑感和怜爱感。
芦苇的生命是令人肃然起敬的,从嫩芽开始直至凋零,一直都在付出,都在奉献。小时候,用苇叶做成笛子,能吹出一种悠扬的、飘忽的曲子;到了端午节前,大人们总是用苇叶包粽子;它的根茎可以入药,它的芦花可以做枕;就算到了枯萎以后,它的身躯还可以用来盖房子、织席子、编筐子,甚至烧火。好像芦苇的一生只是为别人活着,而从未听说人们对它有什么特殊的呵护。
我崇敬芦苇的坚韧。风也罢,雨也罢,霜也罢,雪也罢,统统收纳,默默忍耐。粗壮,是因为饱经磨难,自我眷顾,吸收日精月华,自己懂得疼爱自己;中空,是因为有容乃大,容得下甘甜苦涩,吞得下痛苦磨难。虽不如青竹那样挺拔,却也傲视花草,鹤立鸡群。性格里自然生长着一股倔强,虽脆弱,却宁折不弯;虽其貌不扬,却也婀娜多姿。那是大自然赋予它的力量,是一种伟大的自尊。
芦苇是团结的。总是挤在一起彼此依靠,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同伴,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同伴遮挡风雪。在刀剑似的苦难面前,它们抱成一团,不离不弃,同甘共苦。不像人类那样,“大难临头各东西”,“只顾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芦苇是单纯的。一生只有两种颜色,活着的时候,是生命的绿色,尽情展示它蓬勃向上的能量;死去,变成金黄色,那是太阳的颜色、丰收的颜色,因此,才会经久地被人们写进诗词歌赋,追思不已。芦苇一生秉承率真,它不会见风使舵,不会依附权贵,不会锋芒毕露,因此它死后才能是黄金般的颜色。金黄色是对芦苇纯洁最为崇高的褒奖。
最值得敬佩的还是芦苇的无怨无悔,不见它伸手索取什么。不需要浇水施肥,不需要遮风挡雨,不需要精修细剪,只要有一块滩涂,一汪浊水,就能生长出精彩的生命。即使化为灰烬,也从容淡定,视死如归,不抱怨,不委屈,不流泪,不苟活,自在快活,自生自灭,不求别人施舍,也不寄人篱下。因为芦苇的坦荡,因此它才能挺直腰杆;因为芦苇只会付出,因此它才不会低头谄媚;因为芦苇洁身自好,因此它才不被虫蛀。在芦苇面前,人类只能自愧不如,我们能否像芦苇那样不工于心计,不算计旁人,不贪得无厌,只会付出,不会索取呢?
运河归来,芦苇的影子一直在眼前浮动,整个心底也被那种墨绿色所淹没。在赞叹芦苇的同时,我的心也像是被绿色晕染,让我去掉了心中很多的杂质,又有了一种向上的生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