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献县十五级镇小营村,阳光正好。傅林从保定回到了家乡,一进家门就和老父亲唠起了磕儿。十几年来,父亲是他专著的发音人,只要发现新的方言读音,他都赶紧记录下来,以便继续研究。
42岁的傅林是河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曾主持“语言接触对京津冀汉语方言历史演变的影响研究”,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之献县方言、沧县方言、涞水方言等,“基于传教士文献的河北献县方言”等国家级、省级科研项目,出版了《献县方言百年演变史》《沧州献县方言研究》等专著。
书是人生的“第一桶金”
傅林和家乡方言的故事还得从认字读书开始。
自从上小学识字开始,傅林就到处找书看。父亲虽是村上的民办教师,但家里书并不多。他把父亲当老师时用的中学课本读了又读,虽然大部分看不懂,但很享受那种阅读的感觉。后来,他发现家里糊房顶用的很多是旧报纸,就躺在土炕上,用力分辨着字迹去读。最后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他就翻箱倒柜,把所有带字的东西都看了个遍——母亲的衣服裁剪卡片、抽屉里的旧粮票、火车票、各种证件、挂历上的年月日……无一遗漏。
上初一的时候,傅林第一次出远门,去石家庄的二舅家。舅舅、舅妈知道他爱看书,就把他放在了新华书店。这是傅林第一次走进书店,徜徉在书的海洋里,高兴得有些眩晕。他到处看书,选了一大摞书抱着,抱不动了还在选,直到二舅来找他,才发现天早已经黑了。二舅和舅妈带着他去逛夜市,那里五花八门的东西非常多,对于一个初次进城的少年来说简直目不暇接。他在一个书摊前停下就走不动了,二舅又给他买了很多书。
从石家庄回家前,二舅还把一整箱子藏书都给了傅林。搬着这沉甸甸的几十本书,虽然汗流浃背,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如春风般自在。
求知欲要恰当引导
读书带给傅林的不仅是知识的丰富,还有灵魂的丰盈。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考上河北大学后,学校的图书馆让他一下子找到了归宿。但长时间沉迷于书海,也会迷茫,因为书太多,他可能一辈子也看不完。怎样读书、读什么样的书,成了他思考的问题。
幸运的是,这时候他遇到了雷武铃老师。雷老师是北大毕业的诗人,他正带着学生们重新阅读经典文学著作。这种阅读过程是很奇妙的,老师讲解不多,只是一字一句地去领读,把“要害”的地方点出来让学生们去思考。傅林在这个求学过程中,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理性的觉醒,通过阅读重新发现了自己,知道了自己是一个什么人,和别人的本质区别是什么,应该怎样观察和理解世界。
他认为,读书,不管是读什么书,只要读,就可以给人以良好的思维训练,同时增长见识,对学习成绩的提高也有很大帮助。
现在经常有家长问他学习的经验,他的答案都是让孩子多读书。小学生、初中生,他们的求知欲是极其旺盛的,家长应该尽可能地让他们的世界充满书、充满游学旅行、充满与读书人的交流,提高“供给”的水平和质量,让孩子旺盛的求知欲投射到正确的地方。
出版家乡方言研究专著
从读书到写书,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读书归根结底是为了培养一个人去作新的创造和发现。
傅林在北京大学中文系取得了硕士和博士学位,获得的是语言学的学术训练,这一训练让他初步具备了从寻常的事实中发现规律的能力。北大的读书经历唤醒了他从小就感到好奇的一件事:为什么我说的方言和普通话不一样?我的方言是从哪里来的?
于是,他开启了一次次寻访探究之路,出版了《沧州献县方言研究》。这本书以他的祖父、父亲和好友为发音人,全面记录了献县方言的各种信息。父亲傅子义几乎把全部时间都用来配合儿子的调查。为了把一些农具配件说清楚,他一遍又一遍地描画图样,生怕有所遗漏。每当想到一个特色词语,他都兴奋地叫儿子过去记下来。在写作过程中,他的祖父傅耀珠、好友郭海涛不幸辞世。“每每想到祖父在病中为我核对‘扇扇’的发音时的情景,听到手机里留存的郭海涛反复为我核对地名读音时的录音,我都禁不住流泪。”对于方言的研究过程,傅林有太多感动和收获。
献县方言有个很特别的情况,就是100多年前的法国传教士、汉学家戴遂良和著名学者张鼎彝曾对那时候的献县方言做了非常详尽的记录。2010年,在导师陈保亚教授的课堂上,他听了同学艾溢芳做的关于高本汉《北京话语音读本》的研究报告,深受震动。因为高本汉记录北京话时竟然直接用了戴遂良的献县话文本作为调查底本。这提醒了他,戴遂良文献的学术价值和影响力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高。他开始下决心将各种资料串联起来,梳理献县方言的百年发展脉络。
2014年下半年,傅林利用赴美访学的时间,对戴遂良系列教材的语音部分进行了较为系统的研究,写成了《河北献县方言一百二十年来的语音演变》一文,在《河北师范大学学报》上发表。本书的语音部分在其基础上根据最新的思考,做了较多改动。之后,傅林开始分析系列教材中的词汇、语法和长篇叙述等内容,完成了《献县方言百年演变史》的撰写。
献县方言的很多事实和历史信息仍有待继续开掘,这需要把视野扩展到河北方言乃至北方方言,从时间上也要扩展到更久远的时代。他的另一部书《契丹语和辽代汉语及其接触研究》,就是从汉语和北方少数民族之间的接触来看汉语本身,根据少数民族的古代语文资料,可以知道很多现代方言的特征来源,比如献县话跟河北省很多地方的方言一样,管叔叔叫“shou(音同收)”,这一特征在辽、北宋时期的北方汉语里就有了。
用专业记录乡土文化,近年来,傅林还带领学生们活跃在水乡淀区、太行深山。他们为河北各地的方言建立“档案”,从一个个字、词,追索当地人生产生活方式的变迁、迁徙定居的历史、文化融合的演进,为保护和传承河北地区的文化遗产作着少为人知的努力和奉献。